阿绾从怀里掏出那块“隰有荷华”小金牌,她不知道这东西如今还管不管用,可眼下,她手里只有这个了。
另一只手拎着食盒,她走到宫门前,站定,仰起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那些方才还哭天喊地的老奴仆们忽然安静了,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她,像是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那四名禁军也跟了上来,一步不落。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阿绾身后,甲叶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他们什么也没说,可他们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今日,阿绾要进去,他们便陪着她进去。
守门的禁军皱起了眉头。
他们认得阿绾,严闾将军亲自点过名要“看好”的人。
可她手里那块金牌,是先皇的遗物,不是闹着玩的。
为首的屯长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块金牌上,眼中游移不定。
“每日这个时候,陛下都要进一些粥食得。我是来送粥的。”阿绾将金牌举高了些,“怎么?先皇御赐的金牌就不好用了是么?”
她顿了顿,又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黑檀木的箭镞簪子,“那我头上陛下御赐的发簪也不管用么?宫里我哪里不能去?怎么?不让进么?”
门口那两排禁军的剑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偏离了方向。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出声,可那些剑刃无声地偏了寸许,不再直直地对准阿绾,而是垂向地面。
那屯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额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目光扫过那些微微偏斜的剑尖,扫过阿绾身后那四名按剑而立的禁军,扫过那群眼巴巴望着他的老奴仆,最终还是坚持地说了一句:“阎大人说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那你就和阎大人说,荆阿绾要进去给陛下送吃食!”阿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陛下!阿绾来了!”
门内依旧死寂。
那屯长的手按着剑柄,指节微攥,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终于,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身后的禁军们看见了这个动作,剑尖又垂了垂,有人甚至微微侧开了身子。
屯长抿了抿嘴角,抬手,示意身后的禁军开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门开了一道缝隙,窄窄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阿绾脚步未停,侧身一闪,便从那道缝隙里挤了进去。
食盒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哐当一声,她也顾不上了。
四名禁军紧随其后,屯长根本都来不及阻拦。他最终也只能是大吼了一声:“关门!”
门缝合拢。
“砰”的一声,宫门重新关死。
门外,那些甘泉宫的老奴仆们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向宫门。
有人伸手去推,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哭喊着“让我们进去”。
可那屯长已经横剑挡在了门前,剑刃闪过一道寒光,“谁再往前一步,死。”
哭声又是戛然而止。
没有人敢再往前,没有人敢再出声。
宫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像一声闷雷,把外头所有的哭声喊声一并隔绝。
阿绾站在门内,只觉一股阴冷扑面而来,盛夏的午后竟然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望荑宫的庭院里、廊道下、台阶前、回廊转角处,密密麻麻站满了黑衣禁军。
几百人,甲胄森森,长剑出鞘,剑尖戳在地上,像一片钢铁铸就的森林。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阿绾身上,像几百把无形的刀,从四面八方剜过来。
阿绾的手都在发抖。
食盒的提手在她掌心微微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的腿也有些软。要不是有长曲裾遮掩,怕都被人看到她的膝盖都在弯曲。
可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不能退,也退不了了。
她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紧那块小金牌,一步一步,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望荑宫不大。
当年胡亥的母妃虽然得宠,却终究没有封后,死后只追了个夫人的头衔,这宫殿的规制便也高不到哪里去。
两进院落,前后不过几间殿阁,站在庭院中央,一眼便能望到寝殿的大门。
阿绾走了几步之后,努力稳了稳自己的心神一眼望了过去,脚步猛地一滞。
寝殿的门敞开着。
不是半开,是大敞着。
门槛内,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是那八名寺人。
他们的衣裳被血浸透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渍。
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死死盯着殿顶那片黑漆漆的藻井;有的趴在地上,脸埋在砖缝里,手指还在微微蜷着,像是死前还在拼命想抓住什么;有人倒在门槛上,半截身子在门内,半截身子在门外,血从身下洇开,顺着砖缝往下淌,漫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他们的嘴张着,有人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丝……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只有血,还在无声无息地往外渗。
阎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是那种志得意满的笑。
“什么人?”他还是厉喝了出来,用大声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话音未落,那几百名黑衣禁军齐齐转身,长剑、长戈、弩箭,齐刷刷地对准了阿绾。
可阿绾的脚步没有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了。
方才她的手还在抖,腿肚子还打哆嗦,可此刻,当她跨过那八具横陈的尸身,裙摆沾上那些温热黏腻的血,越过那几百柄寒光闪闪的刀剑,看见坐在地上的胡亥时,她忽然不怕了。
“陛下!”
胡亥坐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呼吸着。
洪犀跪在他身后,承托着他的重量,但却是一动不动了。
胡亥的肚子上插着一柄长剑。
剑刃没入腹部,只留下剑柄在外,铜制的剑柄上镶着一颗绿松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淌,很快身下就已经有了一滩血。
他低着头,望着自己腹部的剑柄,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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