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天下苍生

芩之静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铺开的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上，缓缓划过，目光沉静地扫过山川河流，最终落在了标着“上陇”的区域。

我抬起眼，看向钱绻修，目光清澈而睿智，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对生灵的悲悯，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地开口道：

「绻修，你传来的消息很好，扬帆能如此明晓事理，顺应大势，实乃上陇百姓之福，也可免去许多无谓的刀兵之灾。」

我先肯定了扬帆的选择，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核心：「至于具体的出兵之期……」

「我意己决，不会在今年，也不会在明年春夏，而是要定在——明年秋收之后。」

这个时间点，显然比钱绻修预想的要晚上不少。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并未插言，只是更加专注地聆听。

看出了他细微的疑惑，我并未首接解释，而是伸手指向舆图上标注着齐国与上陇的广大区域，提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绻修，你久居上陇，又常在齐陇之间往来，依你近两年所见，齐陇两地，特别是淮水、汉水流域的农田收成，比之往年丰年如何？」

钱绻修闻言一怔，略加思索，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回想近两年的见闻，谨慎地答道：「回殿下，绻修虽不精农事，但往来途中亦曾留意。」

「似乎……近两年，淮汉流域的稻谷收成，较之臣幼时记忆里的丰年，确有所不及。」

「田亩之产，约摸只有丰年的七成左右，民间亦偶有‘雨水不及往年充沛’之议。」

「不错。」我赞许地点点头，神色也随之肃穆。

「非止你所见之地，据我司天监与各地农官呈报，自去年起，至今年，中原及江淮一带，持续处于一种‘中旱’之年景。」

「风不调，雨不顺，雨水较常岁，约减两三成。」

「此等年景，若在平日，百姓勤力灌溉，尚可勉强度日，不至酿成大灾，但——」

我语气加重，目光锐利地看向钱绻修：「若在此等‘中旱’之年，大举兴兵！」

「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征伐，人吃马嚼，粮草消耗堪称巨万！」

「沿途征发民夫转运粮草，更是要抽调大量青壮劳力，离开田地！」

「此两项叠加，无疑会急剧加重百姓负担，严重耽误农时，动摇民生根本！」

「一旦后勤不继，或前线战事稍有胶着，极易引发大军粮荒，甚至后方饥馑！」

「 届时，饿殍遍野，流民西起，岂是仁者所为？」

「战争本身会死多少人，尚在其次，因此而间接饿死、困死的无辜百姓，恐怕十倍、百倍于战死之卒！此乃我所绝不乐见！」

这一番高屋建瓴，却又紧密联系民生实际的分析，如同醍醐灌顶，让钱绻修瞬间豁然开朗！

他心中那点因等待而产生的焦躁，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与惭愧！

他只着眼于上陇朝堂之变局，姐夫个人之安危，却未曾站在如此高度，去考虑战争对天下苍生，尤其是底层黎民，所带来的巨大影响！

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我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坚定：「故而，我军需耐心等待明年秋收。」

「待新粮入库，仓廪充实，百姓家中有余粮，心中不慌，方可动兵。」

「届时，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力求在寒冬来临之前，彻底解决上陇问题。」

「如此，既可最大程度减少战争对农事的干扰，避免饥荒，亦可使新附之地的百姓，能及时得到赈济安抚，安稳过冬，尽快恢复生产。」

「这，才是真正的上策，才是对天下苍生负责之举。」

我顿了顿，目光深远：「至于上陇国内……既然扬帆己决心顺应天命，多等这一年半载，于他而言，或许正可借此机会，更好地安抚臣工，平稳过渡，甚至暗中做些利于百姓的安排，将来史笔如铁，亦可为他记上一功。」

「而对你而言，亦有更充裕的时间，陪伴在他身边，助他稳住局势，从容布置。」

「须知，‘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我们所求的，并非简单的疆土扩张，而是以最小的代价，完成天下一统，开启真正的太平盛世。」

「这多等的时日，是为了换取更多生灵的安宁，值得。」

钱绻修听到这里，己是心潮澎湃，再无半点疑虑！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芩之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无比的诚恳与敬服：「殿下深谋远虑，悲天悯人！」

「绻修愚钝，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殿下所言极是！」

「莫说等至明年秋后，便是再等上三年五载，只要于天下生民有利，绻修与姐夫也绝无怨言，定当谨遵殿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