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裴寂跪在泥水洼里。耳边全是细碎的黑灰落进水里的沙沙声。大理寺少卿这身绯色官服早就被泥浆和血水糊透了。
他盯着那个靠在断柱上的女人。
左边肋骨戳穿了里衣,鲜血把那块布料染成了暗紫色。右边胳膊烧得像截木炭,皮肉翻卷,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那双眼睛瞎着,眼皮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就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女人。
刚才徒手捏碎了百年大妖的本命妖丹。
裴寂喉结滚了滚,想咽口唾沫,嗓子里全被焦土味塞满了。口腔里泛起一阵幻觉般的铁锈味。
他平时最瞧不上镇北侯府这种边关武将。
在文官的算盘里,武夫就是一群只懂好勇斗狠的粗胚,不懂法度,不讲规矩。
大理寺的卷宗和律法,才是大渊王朝立国的根本。
今晚呢?
这该死的根本被东宫暗卫的连弩射成了筛子。被户部那帮贪官养出来的妖魔踩成了烂泥。
律法没救下柳树胡同的百姓。
是这把八十斤的生铁陌刀,是这双烧焦的手,硬生生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撕下了一页。
晨曦的微光终于从东边的厚云层里撕开了一条口子。
冷白色的天光打进废墟。
照在崔未晞那张沾满黑血和泥浆的脸上。
周遭上百名大理寺差役和幽州老兵,没一个人敢大喘气。
有人手里攥着水火棍,手心全是汗,滑得快握不住了。有人盯着崔未晞脚边那片被烧成焦土的深坑,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这哪是侯府千金。
这根本就是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吃人的修罗。
“怎么着。”
崔未晞偏了偏头,凭着听觉锁定了裴寂的位置。
“裴少卿这是被妖火烧坏了脑子,连大理寺的拿人章程都忘了?”
她心里算盘拨得飞快。
这帮文官最重颜面。今晚大理寺被东宫压着打,裴寂的脸面算是掉进粪坑里了。
现在局势翻盘,得趁着这帮人还没回过神,把大理寺彻底绑在镇北侯府的战车上。
怀里那块带着冷香的牌子硌着肉。
这是掀翻柳文渊的底牌。光有牌不够,得有大理寺这把刀去捅。
裴寂没接话。
他撑着发软的膝盖,双手抠住地上的烂泥,从水洼里站了起来。
大腿上深可见骨的刀伤扯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没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破烂的明光铠。手指擦掉胸口护心镜上的一块黑灰。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裴寂抬起双手,硬生生把沾满泥浆的官帽扶正。
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哪怕身上再狼狈,这套大渊朝文官的仪态,他端得一丝不苟。
他拖着伤腿,踩着满地焦土,一步一步走到崔未晞面前三尺远的地方。
停住。
双膝微屈,双手交叠在胸前。
一揖到底。
“崔娘子。”
裴寂的声音嘶哑,透着砸碎骨头重塑的决绝。
“下官读了二十年圣贤书,断了十年大理寺的案子。总以为这世间的黑白,全在卷宗的朱笔里。”
他首起腰,看着眼前这个瞎眼的女人。
“满朝朱紫自诩清流,整日坐在庙堂上盘算着权衡利弊。”
“今日下官才看破,这天都城摇摇欲坠的太平,根本不是靠几本折子写出来的!!”
裴寂咬着后槽牙,字字带血。
“是靠崔娘子这等凡人烂命,踩着刀山火海,硬生生蹚出来的!!”
“今日之举,救天都百姓于水火。”
“下官,受教了!!”
半师之礼。
大渊朝的文官,除了天地君亲师,连皇亲国戚都不用行此等大礼。
更何况对象是一个未出阁的武将千金。
周围的差役全看傻了眼。几个跟在后面的主簿下巴差点砸在脚背上。
文官的傲骨,在绝对的暴力和死战的意志面前,彻底低下了头。
崔未晞没躲。
她拖着那条废腿,靠在断柱上,坦然受了这一礼。
“裴少卿这顶高帽子,我崔未晞戴不起。”
她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我不是什么活菩萨。我只认一个死理,谁动了我镇北侯府的人,我就扒他一层皮。薛长明敢拿幽州军的军饷养长虫,我就敢把这天都城的天捅个窟窿。”
她用那只没被烧焦的左手,指了指不远处烂泥沟里的谢折玉。
“先把这尊大佛抬走。玄天宗的独苗要是死在这儿,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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