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汉章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咔咔作响。他忍了几秒,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师长,骑兵第4旅团五千多人让咱们包了饺子,古北口那个旅团也全歼了——打赢了还认输?这叫什么道理?”
好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有些人脸上的表情说明,这话替他们问出来了。
秋成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反驳。
“你说得对,我们赢了。赢了每一场仗。”
他直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标注着“热河”的区域画了一个圈。
“可为什么——赢了每一场仗,却站不住脚?”
杨汉章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有人在后排轻声咳了一下。帐篷里安静得出奇。
秋成转过身来,背靠地图,面朝所有人。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了七天,想明白了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制空权。”
教鞭朝角落里的几把椅子指了指。
“高志航那边,航空大队就那几架飞机。炸机场可以,打空战可以,搞偷袭可以。”
他停了一拍。
“你让他满天飞去掩护地面部队?那点飞机不够小鬼子塞牙缝的。”
高志航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
秋成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接上了。
“高志航,这不是你的问题。飞机不是地里长的,飞行员不是天上掉的。航空大队从零开始干,炸承德、炸锦州、运伤员、运弹药,你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高志航把头低下去了。
秋成的声音往下沉了半档。
“但话说到底——没有制空权,就没有根据地。”
“你往哪里扎根,小鬼子的飞机就追到哪里炸。部队可以分散,可以钻山沟,可以挖防空洞。”
“老百姓呢?”
“庄稼地里干活的老头老太太,牵着牛犁田的汉子,怀里抱着娃娃的女人——他们往哪里跑?”
没人接话。
“你躲了,老百姓死了。老百姓死了,还发动什么群众?”
“根据地的根,不是地上画一条线就叫根。根是人。人没了,根就断了。”
高志航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越攥越紧。旁边的李福顺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把铅笔搁下了。
秋成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经济基础。”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我们在察哈尔、在热河打了这么久,靠什么养兵?靠缴获。张北缴了一批,宝昌缴了一批,古北口缴了一大堆。今天缴五十万发子弹,明天一场仗消耗六十万发。”
“打完了怎么办?再去缴?”
“老蒋给你的东西,永远刚好让你饿不死、撑不饱。指望他?不如指望小鬼子发善心。”
秋成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工业产能。”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反而比刚才更有压迫感。
“枪、炮、子弹、炮弹、电台、电池、军装、药品——我问一句,在座的同志们,我们现在有几样东西是自己造的?”
没人答话。
“打赢了每一场战斗,却打不赢这场战争。为什么?”
“根,扎得不够深。底蕴不足。”
风从帐篷门帘的缝隙灌进来,马灯的火苗晃了几下。
邓萍坐在左侧第三排,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开口了。
“师长说得对。”
他的声音不大,一字一顿。
“长征那会儿也遇过这种局面。湘江那一仗——打赢了没有?打赢了。过了没有?过了。人呢?少了一大半。不是仗没打好。是底子太薄,经不起消耗。”
他抬起头,看了秋成一眼。
“打仗这回事,赢一场两场不难。难的是赢了之后——还能继续赢。”
秋成点了点头。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换个活法。”
他转身,从桌上抓起一截粉笔,走到身后架着的小黑板前。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笔迹用力,粉末簌簌往下掉。
**三年三步走**
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五个字上。
“第一年——被动防御期。”
秋成在“第一年”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建经济,扩产能,攒飞机。日军来打,我们根据动向被动应对、灵活周旋。不主动去啃硬骨头,不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逞强。”
“第二年——主动出击期。扩兵力,练协同。步兵、炮兵、骑兵、航空兵,开始练配合,有计划地主动出击。”
“第三年——”
他在黑板上重重画了一条横线,粉笔断了一截。
“我们要有和小鬼子陆空对击的能力。不是偷袭,不是伏击,是正面打。”
帐篷里好几个人后背绷直了。
杨汉章的眼睛瞪大了,嘴里蹦出两个字:“三年?”
“三年。”秋成回答得很干脆,“嫌慢?”
“不是——”杨汉章挠了挠后脑勺,“就是觉得三年以后那个画面,有点不敢想。”
“你现在不用想。”秋成把断掉的粉笔搁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你只管把第一年的事干好。”
他没再停顿,收起粉笔,走回地图前,拿起教鞭。
“三年三步走是方向。接下来说具体的——整编。”
他环视了一圈。帐篷里的呼吸声都轻了。
“我们现在五万多人,塞在一个师的番号里。上面一个师,但是我们的一个营就有三千多人,杨汉章的一营都破万了,协调困难,指挥链太长。该改了。”
他拿教鞭在地图上敲了敲苏尼特左旗的位置。
“师部已经给中央打了申请,批了。额外成立燕北军区。军区辖三个独立师、一个独立骑兵师,同时保留145师番号作为战略机动力量——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牌子,关键时候有用。”
“中央同时下令,全面恢复政委制度。”
“每个团编制一千五百人,不多不少。我们走的是快打快撤的路子,团太大了不利于机动,太小了又没打击力,一千五就是最合适的数。”
唐睿从旁边递过来一份文件夹,里头夹着几页纸,字写得密密麻麻。秋成接过来,没翻开——那些内容全在他脑子里。
“军区司令员,我兼。政委,黄苏。”
黄苏在座位上欠了欠身,没说话。布满血丝的眼睛眨了一下,算是应了。
“参谋长,唐睿。供给部长,李福顺。”
唐睿站起来应了一声,坐下。李福顺也站起来点了点头,顺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先说几个直属单位。”
秋成的教鞭移到地图上,朝乌兰巴托方向点了点。
“军区教导师,师长熊厚发。”
“教导师不打仗。主要任务三个:训练新兵、培养干部、各地募兵。搭架子先搭起来,有兵就往里填。教导一旅管干部培养,教导二旅管新兵训练。各部队推荐表现好的战士上来。”
“炮兵团整编为炮兵师,吴克仁。”
秋成朝角落看去。
吴克仁站了起来。这个从东北军投奔过来的老炮兵,高大,面黑,颧骨很高。打了一年多仗,身上东北军时期那股拧巴劲磨掉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倔。
“给你配个政委,曾日三。”
曾日三在另一侧站起来,跟吴克仁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以前没打过交道,互相点了点头,点得都挺客气,也都挺谨慎。
秋成没管他们的客气。
“古北口缴获的七十二门炮,步兵炮已经下放各团了。山炮、野炮留在炮兵师。”
“一零五榴弹炮——”
他特意加重了这几个字。
在场有几个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脊背。一零五毫米榴弹炮,这东西在整个华北战场上都算重家伙。
“已经运抵察哈尔隐蔽机场。卸了车就给我练起来,要尽快形成战斗力。”
“另外新设一个炮兵教导团,你兼团长,专门培养炮手。打炮这事不像步枪,练三天就能上阵。没有足够的技术兵,炮再多也是一堆废铁。”
“明白。”吴克仁答得干脆。
秋成把教鞭往桌上一搁。
“新设装甲教导团。”
帐篷里安静了一拍。
不是之前那种沉重——是被一个意外消息砸中、脑子还在转的那种安静。
装甲。坦克。
杨汉章第一个反应过来:“师长,我们有坦克了?”
“没有。”
“那——”
“没有坦克,但要有人。”秋成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等坦克到了手里,你现学?来得及吗?”
杨汉章不说话了。
“团长罗南辉,政委李屏仁。从全军各部队选骨干,送乌兰巴托去学。”
“乌兰巴托”三个字一出来,几个脑子转得快的指挥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送乌兰巴托——那就是苏联人那边有门路。
秋成没解释,也没打算解释。
“学两样:作战使用和维修保养。缺一不可。会开不会修,坏一辆少一辆,那不叫装甲兵,叫一锤子买卖。”
他拿起教鞭,移到地图上开鲁、通辽一带。
“骑兵。”
马彪坐直了身子。
跟着他来的苏达清、吕宫印、董俊彦三个旅长也同时挺了挺腰板。
“骑兵团改编为独立骑兵师。马彪任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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