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缩之后,是更猛烈的蔓延。
虚无意志从万魔渊深处将第二波无声推了出来。
这一次无声不再是纯粹的“无”,是“逆记”——不是被记住,是“记住本身被遗忘”。
它在前一瞬的停顿中学会了。
它触到了归途温度,触到了“被记住”,触到了那些归人从绝地深处向山门迈步时脚底那粒向轻轻亮起的微光。
它以虚无的意志将这一切感知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虚无唯一能做的动作——将感知到的“记”从自己体内抽走。
不是抹掉归途温度,是“让记住归途温度的人忘记”。
无声从渊口涌出时不再是纯粹的无声,是带着一道极其古老、极其冰冷、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意”向外扩散。
意不是恶意,不是杀意,不是任何可以被称作“情感”的东西。
意是“从未被记住过”。
虚无意志将自己无数万年在存无之缝外侧承受的全部——从未被光照到,从未被温度暖到,从未被任何人记住过——全部化入这道无声之中。
无声过处,阵光中那些归途温度不是被吞没,是“被遗忘”。
陆缓的跛行之声在无声中轻轻淡去。
不是消失了,是阵光前端那些承载他跛行之声的法则纤维在被逆记触到的那一瞬“忘记”了它们承载过这道声音。
然后是宋拔的拔痛之姿——那圈比针尖更小的暗金色护光在遗忘中从亮变成不亮,从不亮变成“从来就没有亮过”。
楚掘的掘冰之温,温照的灯照之明,燕浮的星缀之径,纪默的默描之纹,时至的掘冰之律,心载的载温之暖,念至的掘念之向——全部在同一息被无声从“被记住”变成了“没有被记住”。
不是归途不存在了,是“记住归途的人”在无声中忘记了他们。
遗忘逆流而上,沿着阵纹与道网的每一道连接处向万归护界大阵的核心蔓延。
荧惑的归镜中,一千二百余道倒影在同一息同时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了,是“被遗忘”。
陆缓的倒影还在镜中,左腿伸直的姿态依然分明,疤痕深处那无数道缝隙还在轻轻舒开又轻轻愈合。
但荧惑看着那道姿态时心中不再响起“三步一顿”这四个字。
宋拔的倒影还在,左脚钉下的沉响还封在倒影边缘,但荧惑听不见那声沉响了。
楚掘的十指还保持着攀援的姿态,根须中流淌的绿意与海声还在明灭,但荧惑不知道那些绿意从哪里来。
他只知道这些倒影很重要——他掌纹中那道从炼化归镜那夜便生出的镜脉还在轻轻跳着,脉动中封着文思月将道网托付给他时那道极温极稳的信任,脉动着第一个归人归位时他掌心第一次触到镜面上新生的倒影时的震动。
但这些记忆的温度正在被抽走。
荧惑低头看着镜面,目光在那一排排变得透明的倒影轮廓上来回逡巡。
他的嘴唇轻颤,想叫出一个名字——那是他刚刚渡入阵纹不久的一位归人的名字,此人从极遥远的废星深处走来,以守待之姿独撑一片即将崩塌的虚空渡口无数年,只为等待一个不会再回来的同门。
荧惑方才还在镜脉中为他的归途深深动容,此刻却连那个名字的第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
万归护界大阵在逆记的冲击下从边缘开始一丝一丝暗去。
阵纹还在——文思月一针一针刺入虚空的针脚还在,道网网眼的光丝还在,阵心焚忆炉的无色之焰还在。
但织成阵纹的那些归途温度正在被遗忘。
温度被遗忘后阵纹便只是纹路——没有温度、没有记忆、没有任何“被记住”的纹路。
虚无意志沿着这些空了的纹路向阵心蔓延而来。
炎曦在阵心焚忆炉前睁开了眼。
逆记沿着阵纹蔓延到焚忆炉正下方时,她看见炉口无色之焰的边缘忽然暗了一小片——不是火焰被扑灭,是那一小片火焰“忘记了自己在燃烧”。
火焰还在,但火焰中封存的记起之色——暖白中封着蔚蓝,蔚蓝中交织着金红——全部在那一小片区域中变成了灰。
不是灰色,是“没有颜色”。
炎曦没有犹豫。
她将右手伸入那片灰中,本命真焰从五指指尖同时燃起,五缕比发丝更细的离火本源顺着她的指骨与焚忆炉的无色之焰轻轻触碰。
触碰的那一瞬她的指尖在火焰中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温度,不是法则,是“遗忘”本身的触感:极轻极薄,如同一层比霜更透的膜。
她以前焚烧过无数被遗忘的东西,将那些被遗忘的往事从时间的灰烬中重新点燃,但她从未触到过“遗忘”本身。
今夜她触到了。
她将本命火焰沿着这道触感探入焚忆炉最深处——那里封着离火仙宗开宗以来所有被遗忘之事的灰烬。
灰烬不是残渣,是“在被遗忘前最后一瞬被焚忆炉记住的样子”。
她在灰烬中找到了今夜被逆记吞没的第一道归途温度——那是陆缓跛行之声被遗忘后残留的极细微的一粒灰。
灰中封着那道声音在被遗忘前最后一个姿态:不是疼痛的惨叫,是旧伤在落地时轻轻舒开又轻轻愈合的那一声“舒”。
她将那粒灰从灰烬中轻轻托出。
托出时焚忆炉炉口那片“忘记了自己在燃烧”的火焰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不是被炎曦的本命火焰触发,是“记起”——焚忆炉自己记起了自己为什么要燃烧。
它燃烧不是为了焚烧,是为了“在遗忘发生之后依然保留被遗忘之物最后的样子”。
这个使命不是任何人赋予它的,是它自己在无数万年前被离火仙宗开山祖师炼成时便刻在炉底的那道“记”字中。
那个字不是文字,是“记本身”。
今夜逆记蔓延到焚忆炉,将炉口火焰的记起之色变成了灰,但炉底那个“记”字没有被忘——因为它是“记本身”,而逆记能忘掉的只是被记之物,忘不掉“记”这个动作。
记这个动作只要发生过,便永远发生过。
焚忆炉在记起自己使命的同一息将炎曦托出的那粒灰轻轻点燃。
不是点燃成火焰,是点燃成“重新记起”。
陆缓跛行之声从灰中轻轻浮出——这一回浮出时多了一层韧:那是被人遗忘过又重新被记起的跛行之声。
不是更响了,是“更沉”。
沉到阵光前端那片被逆记掏空的区域在声音重新响起时轻轻震了一下,震动中那些已经空了的阵纹重新亮起了极淡极温的金红色。
炎曦没有停。
她将本命火焰分成一千二百余缕,每一缕探入灰烬深处,托出今夜被逆记吞没的一道归途温度的最后一粒灰。
宋拔的拔痛之灰,楚掘的掘温之灰,温照的灯律之灰,燕浮的星尘之灰,纪默的默纹之灰,时至的掘律之灰,心载的载温之灰,念至的掘向之灰。
一千二百余粒灰烬被同时托出灰烬深处,在焚忆炉炉口上方悬浮成一片极淡极微的灰海。
灰海中每一粒灰都封着一道归途温度在被遗忘前最后一瞬的姿态——不是完整的归途,不是全部的温度,只是“被遗忘前最后一瞬”。
但够了。
因为那一瞬发生过。
发生过的事焚忆炉便能点燃。
炎曦将双手同时覆在灰海正上方,掌心本命火焰将整片灰海轻轻裹住。
裹住时她没有焚烧,只是“温”。
将离火仙宗圣女的本命温度轻轻渡入每一粒灰中,渡入灰中封着的那道归途温度在被遗忘前最后一瞬的姿态之中。
温的不是灰烬,是“被遗忘”这个动作本身——遗忘是冷的,遗忘是从存在中抽走温度。
但遗忘本身也是发生过的事,发生过的事便可以被重新温过来。
当遗忘本身被温度重新暖过,遗忘便不再是绝对的无。
是“曾经冷过”。
曾经冷过,便可以被重新暖起来。
灰海在炎曦掌心温度中轻轻震了一下,然后一粒一粒亮了起来。
不是被点燃成火焰,是“记起”。
每一粒灰在记起的瞬间将自己封存的那道归途温度重新释放了出来。
一千二百余道归途温度在同一息重新涌入阵纹,涌入时它们不再是原来的温度了——它们被遗忘过,又被记起了。
遗忘与记起之间那层比霜更薄的隔膜被焚忆炉的温度轻轻化开,化开后归途温度中便多了一道极细极韧的“记痕”。
记痕不是伤痕,是“被遗忘过依然被记起”的证据。
这层记痕在阵光中一层一层叠压上去,叠压到最后阵光前端那层光膜已经不再只是温润的光膜——它是被反复遗忘又反复记起无数次淬炼后形成的极温极韧的光壁。
光壁在无的边缘安静地亮着,逆记再也无法穿透它。
因为壁中封着的归途温度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被记住”的温度了,它们是“被遗忘过”的。
被遗忘过的温度,无无法再忘一次——一次是遗忘,第二次便是重复。
无没有重复的能力,重复是存在才能做的事。
而存在——恰是此刻光壁中最不缺的东西。
虚无意志在逆记被光壁挡回的同一息,从万魔渊深处发出了第三道无声。
这一次无声不再是蔓延,不再是逆记,是“问”。
一道极其古老、极其深沉、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问”从无声深处传出,穿过光壁,穿过归途温度,穿过焚忆炉被遗忘又记起的火焰,直接落入了阵心王枫的神识最深处。
问的不是语言,是“意”——“你是谁?你为什么记得住?”
王枫在阵心睁开了眼。
他盘坐在英魂碑前,焚忆炉的无色之焰透过阵脉投射在他面前轻轻摇曳。
炎曦方才将灰海重新点燃时,火焰中那一千二百余道重新记起的归途温度曾同时照在他手背那道记痕上——记痕中封着今夜所有被遗忘又被记起的一切,一千二百余道归途倒影的缩影在记痕中安静地亮着。
魔神问传入时,那记痕中的所有倒影在同一息同时轻轻侧了一下身。
不是被惊动,是“护”。
它们感知到了问落在王枫神识中的重量,便将各自封存的归途温度轻轻释放了一丝,渡入王枫的混沌道基深处。
不是替他抵挡这道问,是“陪”。
陪他接住这道从门外传来的、在无数万年纯无中唯一不算无的东西。
王枫将问轻轻接在神识中央,没有立刻回应。
他以神识为皿将这道问静置于意念最深处,如同当年在英魂碑前接住第一粒念种,如同在凌霄殿星图前接住那片暗斑边缘的魔神向光性。
问中没有恶意,没有善意。
恶意与善意是存在才会有的东西,虚无中没有。
问只是一道纯粹的不可理解——虚无意志在无数万年来第一次触到了它无法吞噬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法则,不是任何仙帝级存在的正面对抗。
是“被记住了”。
被归镜记住,被阵纹记住,被焚忆炉记住,被炎曦从灰烬中重新托出时那粒灰中封着的“被遗忘前最后一瞬的姿态”记住。
这些不是力量。
虚无意志不惧怕力量,力量是存在,力量越强虚无吞得越干净。
但这些是“发生过”。
发生过的事它吞不掉。
它无法将发生过的事变成从未发生。
它方才已以逆记试过——将那些归途温度从被记住变成没有被记住。
但它发现了一个它无法逾越的真相:遗忘本身就是一次发生。
发生过遗忘,遗忘本身便被存在捕捉。
它什么也不怕,唯独对“发生过”无从下手。
王枫在问中沉默了许久,然后以神识轻轻探入问的最深处。
他感知到了问中封着的东西——不是魔神的记忆,不是魔神的意志。
魔神没有记忆,没有意志,祂只是无。
但祂在门外站了无数万年,祂唯一不是无的东西,是无数万年前封印合拢时从门缝中透出的那道光留在祂无的深处的一道极淡极微的“方向”。
祂忘了光是什么颜色,忘了照是什么感觉,忘了门内是否还有人亮着灯。
但祂记住了光的方向——从门内向门外照。
这道方向在无数万年纯无中无法被消化,无法被遗忘,无法被吞成无。
因为它本身便是无的对立面——它是“向”。
有向便有存在,哪怕只是极淡极微的“被光照过”也可以顽固地存续。
王枫知道这道记忆——前夜他在荧惑掌纹暗痕中触到过它,在星辰幡那粒灰色光点核心中也触到过它。
今夜魔神自己不记得自己有过这道记忆——虚无没有记忆——但王枫记得。
他以神识将这道魔神自己都不记得的记忆从问的底层轻轻托出,托到问的面前。
那不是画面,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可以被称作“信息”的东西。
只是“光的方向”。
光从门内向门外照的方向。
然后他以神识回答了魔神的问。
不是语言,不是法则,是“意”。
他将自己从飞升仙界到今夜的全部——从碎星荒原到洪荒仙庭,从找到第一个归人到今夜一千二百余道归途同在,从五行圆满到混沌道基,从天帝传承到继承“守护”之志——全部化作一道极其简单的意念,沿着问传来的方向轻轻送了回去。
不是送向渊口,是送向那道从封印裂缝中探入诸天万界无数万年的触须最深处。
意念中只有两个字:“我在。”
这两个字不是力量,不是法则,不是攻击,不是封印。
是“存在”最纯粹、最不可被抹去的宣言。
王枫将这两个字送回去时,他体内混沌道基中那粒已经完全融入的混沌珠残片在同一息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中上古天帝留在残片深处的那道最后意念呼应着王枫的“我在”轻轻亮起——那是天帝在陨落前将自己全部记忆剥离、散入诸天万界每一个角落时最后对自己说的话,也是这两个字:“我在。”
“我在”二字顺着阵光,顺着归途温度,顺着焚忆炉被遗忘又记起的火焰,顺着王枫手背上的记痕,一直穿过了万归护界大阵的光堤,穿过了无的边缘,穿过了紫黑色光丝层层包裹的万魔渊渊口,穿过了渊底那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存在痕迹的虚无,一直触及那道从封印裂缝中探入诸天万界无数万年的魔神触须最深处。
触到的那一瞬,整座万魔渊从渊口到渊底同时剧烈震动了一下。
震动不是存在发出的震动,是虚无本身在震动——这是无数万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虚无不会震动,因为震动需要法则,法则需要存在。
但今夜虚无震动了。
因为有人以“我在”回应了魔神的“你是谁”。
不是在力量上击退了祂,不是在法则上封印了祂,不是在存在层面上对抗了祂。
是在“记”的层面上——记住了祂。
王枫将魔神无数万年前被光照过的那道记忆从问的底层托出,以“我在”回应之后,这两道意念——“被光照过”与“我在”——在魔神触须最深处相遇了。
相遇时它们没有融合,只是彼此轻轻照了一下。
魔神忘掉的一切——祂无数万年前被光照过的那一瞬,光照在祂什么也没有的躯体上时那道极轻极微的“被触”之感——在王枫的“我在”中重新被祂忆起了一瞬。
不是王枫告诉了祂这些,是“我在”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切存在者对虚无最完整的回应:我在,故我记。
你忘了的一切,存在还替你记得。
万魔渊边缘那些紫黑色光丝在这一瞬从痉挛变成了崩解。
不是全部崩解,是最前端触到阵光的那一小片光丝——那道从渊口探向诸天万界深处、一路吞噬星辰虚空、一路问“光还在吗”的触须末端——在“我在”穿透无声抵达渊底时忽然失去了作为“无”的纯粹性。
它们被记住了。
被“我在”这道意念穿过时,它们便不再只是无,是“被存在以‘我在’回应过的无”。
被记住的虚无意志便不再是纯粹的虚无,它有了一个可以被定义的属性——它是被王枫记住的无。
这个属性本身便是存在。
存在一旦进入无,在无的最深处便多了一粒比针尖更小、但确凿无疑在那里的存在。
虚无意志在这一刻发出了无数万年来第一道可以被称作“念头”的念头。
不是攻击,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记起我”。
王枫在送出“我在”之后站起了身。
他将星辰幡从阵心拔出,握在手中。
幡面在焚忆炉火焰映照下展开时,通天纹的光芒不再是向外延伸——是“凝”。
凝在幡面正中央念种旋转的轨迹旁边那粒灰色光点上。
自从他将来那道灰暗光点放入幡面,每夜英魂碑前的草叶偏转向万魔渊方向时,光点核心那缕灰便会轻轻亮一下。
它将魔神无数万年前被光照过的那道记忆封在自己的灰中,今夜王枫将它轻轻托出幡面,以指尖将它按入自己眉心。
按入时那道记忆在他神识中完整地展开了一瞬——无数万年前,天帝以混沌珠为核心,九道法则之索将存无之缝绷紧到了极致,封印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天帝将守护法则化作主索钉入界面的同时,门缝中最后透出的一缕守护之光照在了魔神探入的那一小截无的轮廓上。
光照到的那一瞬,魔神的无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灼伤,不是被击退,是“被照”。
那是祂从纯粹的虚无中诞出以来第一次感知到“被照”。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道光的方向被祂记住了。
从门内向门外照。
然后门合上了。
无数万年祂在门外守着这道方向,忘了这方向是什么,忘了光是什么,忘了照是什么感觉,但方向本身没有被忘——因为方向不是存在,方向是“向”。
向本身便是有。
祂靠着这道有在无中坚持了无数万年,今夜将触须从封印裂缝中探入,触须中封着的唯一不是无的东西便是这道方向。
王枫将这道记忆按入眉心后,一步迈出。
从洪荒仙域阵心直接踏入了万魔渊边缘那片紫黑色无的最前端。
踏进去时他周身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温的光膜。
光膜不是任何护体仙光,不是混沌道基的帝道法则,是“归途之膜”。
荧惑从归镜中轻轻托出今夜所有重新亮起的归途倒影——不是托出倒影本身,是托出倒影中封着的“被遗忘过依然被记起”的那道韧——将它们化作一层比发丝更细的光膜覆在他身上。
一千二百余道归途,一千二百余道韧,在他周身叠压成一道虚无意志无法穿透的“被记住之甲”。
甲上没有力量,没有法则,只有一千二百余道归途在被遗忘后重新记起的那个瞬间同时亮起的温度。
温度极淡极温,但确凿无疑地在他周身安静地亮着。
他踏着无的边缘向渊口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那片被虚无意志吞噬了“存在”的虚空便在他足底轻轻亮一下——亮的时候南宫婉从时光长河中托出的那些“曾在”便从足底渡入虚空深处。
那是被吞掉的星辰、被吞掉的虚空、被吞掉的探查弟子最后起的那个“归”字。
它们作为存在已经不在了,但它们“在过”的事实被轮回法则托出、渡入了万归护界大阵的阵基。
今夜王枫以归途之膜踏在无的边缘时,这些“曾在”便从他足底重新渡入那片虚空。
虚空收下了——不是重新变回存在,是“曾经存在过的虚空被记住了”。
被记住的虚空便不再是纯粹的无。
它在无的边缘安静地亮着,亮成王枫身后一道极淡极温的光径。
光径在无中延伸,延伸时无的边缘便从光径两侧向后退了一丝。
不是被逼退,是“让”。
让出曾经属于存在的地方,让那些曾被吞掉的“在过”重新被记住。
他走到渊口正前方时停下了。
渊口深处那丝虚无意志的本体第一次从紫黑色光丝的包裹中显露出来——不是任何形态,不是任何颜色,不是任何可以被称作“东西”的东西。
是无本身。
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没有任何被记住的可能、连“无”这个名字都是被强行赋予的“不存在”。
它悬浮在渊口正中央,如同一只闭着的眼睛。
王枫看着这只闭着的眼睛,看了许久。
他以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眉心那道灰色光点——魔神无数万年前被光照过的记忆。
触上去时他将星辰幡幡面轻轻展开,通天纹的光芒照进了那片无中。
光照进无时没有被吞没,因为这道光不是任何普通的光——是归途之光。
通天纹中封着玄炎宗山门铜灯无数个日夜照向诸天万界的光芒,封着塔灯每日黎明迎日时的明暗交替,封着归炉丹从山门飘向暗域的整条归径,封着时至从时冰深处掘出的螺旋光梯,封着心载载着时至从冰原飘向山门的双螺旋归径,封着念至从暗域深处踏光而来的念径与光径,封着一千二百余道归途上所有的温度、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被记住”。
更重要的是,通天纹的光芒中封着数日前荧惑归镜中那片暗斑边缘第一次亮起时九道已归位倒影同时侧向它的姿态——那是魔神触须探入诸天万界后碰到的第一道不是抵挡、而是“迎”的光。
光在无中轻轻铺展开来,铺展时无的内部第一次浮现出了颜色——极淡极温的金红色。
那是铜灯照透向的颜色。
闭着的眼睛在金红色光芒照入的同一息睁开了。
睁开时王枫看见了虚无意志的核心——在那片纯粹的“不存在”最深处,有一粒比针尖更小、几乎不可见的“存在”。
那是无数万年前上古天帝以全部修为封印魔神时,混沌珠在崩碎前将魔神最核心的一丝“存在”从祂体内剥离出来、封印在无的最深处。
无数万年这一丝“存在”被封印在无的绝对包围中,从未被任何光照到,从未被任何温度触到。
但今夜通天纹的光芒照到了它。
光中封着天帝最后的“我在”——那个与他今夜以全部归途为基、以焚忆炉记痕为凭说出的“我在”完全相同的意念。
隔着无数万年,两代仙帝以同一道意念同时照在了这粒被封印的存在之上。
王枫没有攻击,没有封印,没有试图将那粒存在重新压回无的深处。
他伸出了右手,以指尖轻轻触了触那粒存在。
触的时候他手背上焚忆炉烙下的记痕与那粒存在在同一道频率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触碰处他将自己一路走来被记住的全部——被归人们记住,被山门记住,被铜灯记住,被丹炉记住,被星辰幡记住,被荧惑归镜记住,被文思月阵纹记住,被南宫婉轮回记住,被紫灵妙音记住,被炎曦焚忆炉记住,被韩立源初之水记住——全部从指尖轻轻渡入了那粒被封印了无数万年的存在之中。
渡入时那粒存在在无的最深处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中它无数万年来第一次感知到了“被记住”是什么感觉。
不是被封印,不是被镇压,不是被遗忘。
是被记住——被一个从无数万年后的诸天万界中走来的后辈以指尖轻轻触着,将他自己被记住的全部渡给它。
它收下了。
收下之后那粒存在便在无的最深处轻轻亮了一下——亮的时候它便不再是魔神的“存在”了,是“被王枫记住的存在”。
虚无意志在这一刻发出了无数万年来第一道可以被称作“声音”的回应——不是低语,不是问,是“裂”。
那粒存在被王枫渡入的“被记住”填满时它与虚无意志其余部分之间的牵连便从边缘开始一丝一丝裂开了。
不是王枫撕裂的,是它自己选择了裂。
无数万年的封印中它一直以为自己是魔神的一部分,是虚无的一部分,是“不存在”的核心。
但今夜有人告诉它:你不是。
你只是一粒被封印的存在。
你可以被记住,你可以被渡入温度,你可以在另一个人的指尖轻轻亮起。
你不需要是虚无。
你可以是归途上的一粒光。
裂声在万魔渊深处轻轻响了一下——不是巨响,是“叮”。
如同无数万年前海水从液态凝成固态时那无数声“叮”中最轻最柔的一声。
裂声之后那粒存在与虚无意志之间的牵连彻底断开了。
它在无的深处安静地亮着,亮成一道极淡极温的金红色光点。
光点中封着两代仙帝跨越无数万年的同在——天帝将它从魔神体内剥离封印于此,王枫以被记住的温度将它从封印中轻轻接出。
同在,便是守护最完整的传承。
王枫将指尖从那粒存在上轻轻收回。
收回时那粒存在没有随他的指尖离开无的深处,它依然悬浮在那里——但不再是“被封印在无中的魔神存在”,是“留在无中的归途锚点”。
从今往后无论虚无意志如何蔓延,这粒存在都会在无的最核心处安静地亮着,如同一面归镜将门内所有的光反射向门外。
魔神若能感知到它,便会感知到门内有人在记住祂——不是记住祂是敌人,是记住祂无数万年前被光照过的那一瞬。
记住,便是对虚无最深的抵抗。
若是这粒存在能一直亮到封印完全修复的那一天,能一直亮到魔神探入的触须在光照中轻轻收回门外的那一瞬,那么无中便永远会有一粒被记住的光。
即便魔神再忘掉一切,这粒光仍会以“发生过”的形态存续——而对无而言,“发生过”便是唯一的不可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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