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混元长城

天地之间，自开辟以来，争斗未尝一日而息。即便是没有域外之力入侵，这方天地也从未有过真正的太平。上古之初，龙凤麒麟三族争霸，血染苍穹，尸横遍野；其后巫妖并起，各据一方，杀伐不休。及至人族崛起，仙道昌隆，争斗非但未曾消弭，反而愈演愈烈。

而诸般争斗之中，延续最久、最为深刻者，莫过于人妖之争。

其源头可以追溯至人族起源之初。彼时人族初生，孱弱不堪，既无先天神灵之体魄，亦无龙凤麒麟之血脉，于天地万灵之中居于末流。幸得上苍垂怜，人族虽无天生之力，却有后天之智，于漫长的岁月之中摸索出了修行之法，一步步从微末中崛起。

然而修行需要根基，根基需要灵根，灵根需要天地灵物。天地灵物何其稀少？天地孕育一株先天灵根，需以万年为计；山川之间凝聚一块灵矿，需以千年为功。此等宝物，便是仙人亦要争夺，何况初入修行之门的人族？

天地灵物不足以供应人族修行，便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妖族。

妖族体内有灵。妖兽修行日久，血脉之中自会凝聚出蕴含其本源之力的灵物——此等灵物虽不及天地孕育之灵物那般纯净，却同样可以用来铸就灵根，助人族修士踏上修行之路。

太清道君初创仙道之时，曾以铸灵根之法造就了一批修士。那批修士不修气海檀宫，不走炼精化气之路，而是以妖族的血肉精华为引，直接铸就修行根基。这便是巫族的由来。巫族以气血为基，以血脉为凭，不依赖天地灵物，而是从妖族身上夺取修行资粮。此法对妖族造成的损伤之大，难以计数。

其后仙道之法日臻完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之途渐成体系，人族修士对天地灵物的依赖有增无减。天地孕育的灵物不够，便猎杀妖族夺取其本命灵物；妖族不忿，便反攻人族。你杀我夺，冤冤相报，仇恨越积越深，争斗愈演愈烈。一切所求者，无非是天地灵物的归属。

若非域外之战爆发，外敌入侵，迫使人妖两族不得不暂时放下成见、联手抗敌，这天地之间恐怕早已血流成河，再无宁日。

然则事无绝对。

天地之间，终究还是有一处人妖共存之地。

归墟之心。

此地封印着大自在天，充斥着域外之力，与天地本源隔绝。寻常修士进入此处，灵力不畅，神通难施，举步维艰。可也正是因为这特殊的环境，人妖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在此地竟被暂时搁置了。

能进入归墟之心的修士，最低也要紫府九品。此等修为的修士，根基已固，无需再以妖族灵物铸就根基。归墟之内的灵物又无法带出，人族修士对妖族没有了必杀之由，妖族对人族的防备也降到了最低。

更重要的是，各方势力为了对抗修罗魔族，在此地定下了盟约：严禁内斗，违者形神俱灭。这条铁律之下，即便有人妖之间存有旧怨，也不敢在归墟之中动手。

内因与外因交相作用之下，这归墟之心竟成了天地之间少有的人妖和谐之地。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

昔年人妖两族厮杀数十万年，死于对方手中的亲人数不胜数，此等血海深仇岂是一纸盟约能够化解的？归墟之中虽无人妖相杀之事，却也无人妖相亲之举。两族修士各行其是，各守其土，井水不犯河水。见了面不过是冷冷一瞥，便各自走开。那盟约压得住刀兵，却压不住人心。

……

为了困住修罗魔族，阻止其突破归墟之心、破坏五大臂旋，以玉清一脉为首的各方势力，在此地建立了一座关隘。

混元长城。

此城绵延不知多少万里，将整个归墟之心围在其中，如一条巨龙盘踞于大地之上。城高百丈，墙体通体呈暗金之色，以无数灵玉、精金、玄铁等天材地宝铸就，每一块砖石之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阵纹层层叠叠，一环套一环，彼此呼应，互相加持，共同构成了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阵法。

城墙上每隔数里便有一座烽火台，台上燃着永不熄灭的灵火。那灵火以地脉灵气为薪，以阵法之力为引，日夜燃烧，照彻百里。一旦修罗魔族来犯，烽火台上的灵火便会变色示警，将敌情传遍整座长城。

城门处设有重重禁制，非此方天地之生灵不得通过。魔族若是攻城，那些禁制便会自行运转，将入侵者绞杀于城门之前。即便魔族突破了城门，城内还布有层层叠叠的阵法和陷阱，便是阿卑罗王闯入，也要脱一层皮。

此城的根基，并非由凡间的砖石禁制所构成。那些砖石禁制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真正的根基，是一件法宝。

极品先天灵宝，混元金斗。

此宝在截教之中鼎鼎大名，昔年三霄娘娘——云霄、琼霄、碧霄——以此宝布下九曲黄河阵，曾将玉清十二天仙困于阵中，削去顶上三花、散去胸中五气，使其束手就擒，无可奈何。那一战，混元金斗之名响彻天地，九曲黄河阵之威震慑八方。玉清道君不得不亲自出手，方才破阵救人。

革天之战后，截教败落，混元金斗被玉清一脉所获。他们没有将此宝收入宝库，而是将其置于归墟之心，使其化为混元长城，成为镇压封印、抵御魔族的中流砥柱。

这混元长城，本质上便是九曲黄河阵。

九曲黄河阵，截教阵法之中仅次于诛仙剑阵的存在，其玄妙之处，甚至还在十绝阵之上。此阵以混元金斗为核心，以九曲黄河为形，以先天浊气为用，入阵者便被削去修为、困于阵中，任人宰割。昔日三霄娘娘以此阵困住十二天仙，便是明证。

如今，混元金斗化为长城，九曲黄河阵便化为了这绵延万里的防线。经玉清一脉改良，又有九位天仙、妖神级别的强者镇守九大节点，将阵法的威力推演到了极致。九曲黄河之势，非但不减当年，反而更加稳固，更加绵长。

如今诛仙剑阵不出，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也因十二祖巫死的死、散的散而无法布置，这九曲黄河阵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正因有此城、有此阵，修罗魔族才被牢牢地困在归墟之心，无数万年来不得寸进。

……

混元长城之上，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缓飞来。

那身影没有像寻常修士那样从长城的各处入口进入，而是径直飞到了长城的上空，悬浮于那暗金色的城墙之上。

守城的道兵很快便发现了他的存在。

一队六甲神将从城墙上飞起，十二人各居其位，呈六合之势，将那身影围在中央。

为首的神将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道友，不知从何处来？若要入城，还请从城门进入，按规矩查验身份。长城上空不得擅闯，此乃军令，望道友见谅。”

来人正是张钰。

他负手立于虚空之中，目光从那一队六丁六甲神将身上扫过，神色淡淡。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神将的目光在张钰身上反复探查。灵光扫过他的周身，神识探入他的气息深处。片刻之后，他们确认了一件事——眼前之人不是魔族，并非域外之力的傀儡，是此方天地的修士，而且是一位仙人。

人仙虽不如地仙、天仙那般高高在上，却也是长生久视之辈，绝非他们这些神将可以轻慢。为首的神将态度又恭敬了几分，再次抱拳道：“前辈见谅，职责所在，不得不如此。前辈若想入城，还请移步城门，晚辈为您引路。”

张钰终于开了口。

“我要见普化天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如同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涟漪。

神将面色齐齐一变。

普化天尊雷震子，镇守归墟九大节点之一的天仙，玉清一脉在此地的最高统领。此人位高权重，便是地仙想见他也不容易，寻常人仙更是连面都见不着。眼前这个人仙，一开口便要见天尊，若非狂妄，便是有所凭恃。

为首的神将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前辈，普化天尊岂是寻常人说见便能见的？还请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否则——”

他话未说完，身后的神将齐齐向前一步，六合之势已成，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张钰笼罩其中。

张钰看着那张网，面色不变。

神将见他不肯退让，也不再迟疑。为首的将旗一挥，十二人同时催动神通，阴阳之气化作六道金色的锁链，从朝张钰缠绕而来！

那锁链并非凡物，乃是神将以自身阴阳凝聚而成的缚仙索，专锁仙人元神，六丁六甲联手，威力更增数倍，便是地仙当面也要认真对待。

张钰却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些锁链靠近。

锁链触及他身周的那一刻——消失了。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弹开，而是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他的体内，如同泥牛入海，如同滴水入渊。缚仙索，竟连他身周三尺都没有突破，便被他“吞”了进去。

内景神通，虚怀若谷。

神将面色大变。他们虽然只是神将，却也有仙人级别的战力，联手对付一个人仙，竟如蚍蜉撼树，毫无效果。这哪里是人仙？便是地仙也没有这般手段。

为首的神将咬了咬牙，正要下令再次出手，张钰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中，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冷意。

“本座不愿与尔等为难，方才手下留情。尔等若再不知进退，便莫怪本座不给你们留面子。”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神将身上扫过，如同利刃划过。

“去通传吧。普化天尊见与不见，是他的事，不是你等的事。”

神将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以他们的职责，遇到不明身份之人擅闯长城上空，理当拿下。可眼前这人的手段，显然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人家方才没有还手，已是给足了面子；若再纠缠下去，便是自取其辱了。

为首的神将沉吟片刻，终于拱手道：“前辈稍候，晚辈这便去通传。”

他转身向长城深处飞去，身形没入暗金色的光芒之中，消失不见。其余神将则退到一旁，不再阻拦，却也没有离去，只是远远地守着，以防有变。

张钰转过身，望向那座横亘于天地之间的混元长城。

城墙在归墟灰白色的天穹下蜿蜒伸展，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暗金色的墙体上，密密麻麻的阵纹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缕玄妙的气息溢散而出，在空气中化作点点灵光。那些阵纹层层叠叠，一环套一环，彼此呼应，互相加持，共同构成了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阵法。

九曲黄河阵。

张钰的目光落在那暗金色的城墙之上，眼神之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混元金斗。

昔日截教至宝，极品先天灵宝，三霄娘娘仗之以横行天地的绝世之器。

张钰望着那暗金色的城墙，目光深邃。

他的心中，有一个念头在蠢蠢欲动。

若是将混元金斗装备了……

会如何？

这个念头只浮现了一瞬，便被张钰按了下去。

不能。

不是不能，是不敢，也不该。

其一，混元长城如今是整个归墟防线的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长城内外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阵法和禁制，九位天仙、妖神镇守九大节点，将九曲黄河阵的威力推演到了极致。以他的修为，根本不可能靠近混元金斗的本体，更不用说将其取走了。即便有装备栏在手，也是徒劳。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混元长城关系到封印的稳固，关系到归墟的存亡，关系到天地的安危。一旦长城有失，修罗魔族必将长驱直入，五大臂旋岌岌可危，封印大自在天的力量必将大幅削弱。届时，大自在天挣脱封印，域外之力再次入侵，天地将面临第二次域外之战。

截教与玉清有仇，截教弟子与玉清弟子势不两立。可那终究是天地内部的纷争。对待域外，对待魔族，对待大自在天，此方天地的所有势力是一致的。那是外敌，是入侵者，是想要毁灭这方天地的存在。混元长城守的是天地的门户，防的是天地的敌人。

他张钰纵然再想取回混元金斗，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

不过……将来，终有一日，他会取回此物的。

不是抢夺，不是窃取，而是堂堂正正地将它带回截教。

那时，他会让混元金斗重现昔日九曲黄河阵的无上威能。

……

远方，一道雷霆撕裂了归墟灰白色的天穹。

那雷电呈紫金之色，如同一条巨龙在虚空中翻滚咆哮，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向着混元长城的方向激射而来。雷电所过之处，虚空都在微微颤抖，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布帛被撕裂，如同金属被刮擦。

紫金色雷霆的速度快得惊人。它从遥远的天际出现，到飞至混元长城上空，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这等速度，便是比之金鹏的极速，也不遑多让。更让人心惊的是，这道雷霆显然并非全力施为——赶路时自然而然的遁光，而非刻意施展的神通。

雷霆在张钰面前骤然停住。

紫金色的电光收敛，露出其中的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仙人，身形高大，面容威严，眉目之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刚毅。他身着一袭深紫色道袍，道袍之上绣着金色的雷纹，雷纹蜿蜒曲折，如同活物，在他的衣袍上缓缓游走。他的长发以一根紫金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在归墟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的双翅。

那对翅膀并非装饰，而是从他肩胛骨处生长出来的，如同鸟类的羽翼，却又不同于任何一种鸟。翅骨呈紫金之色，坚韧如铁；翅膜呈青黑之色，薄如蝉翼；翅尖之上，隐隐有紫金色的雷光在跳跃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缕雷光溢散，在空气中化作细小的电蛇，嗤嗤作响。

雷震子。

普化天尊，玉清一脉在此地的最高统领之一，镇守归墟九大节点之一的天仙。

他本是云中子的弟子，自幼被云中子收养，授以修行之法。云中子精研生机造化之道，曾以先天灵果为他进行肉身造化，使其背生双翅，掌握风雷之力。此等造化之法，除他之外再无成功之例。

雷震子能以天仙之姿立于天地之间，除了云中子的造化之功，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原因——他出身大周王族。他是大周王族创始人姬昌的百子之一，身具大周王族血脉，享受仙朝气运加持。若无这份气运，他能否以造化之身成就天仙，还未可知。

正因如此，雷震子对于玉清一脉和大周仙朝都极为忠诚，对于镇守归墟之事更是尽心竭力。数万年来，他镇守于此，斩杀魔族无数，威名赫赫，归墟之中的修罗魔族闻其名而丧胆。

此刻，雷震子悬于虚空之中，背上的双翅微微展开，雷光在他周身缭绕。他的目光落在张钰身上，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那目光就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直直地刺入张钰的元神深处。

张钰感觉到了那股威压。天仙之威，不是人仙可以承受的。那威压如山如岳，如渊如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的元神都在微微颤抖。可他强忍着，面色不变，目光坦然，与雷震子对视。

雷震子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打量了片刻。

“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低沉稳重，如同远山的钟鸣，“擅闯混元长城上空，又执意要见本座，所为何事？”

张钰深吸一口气，压下那天仙威压带来的不适，拱手一礼。

“散修韩历，拜见天尊。”

雷震子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之中，有审视，有玩味，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韩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张钰脸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

“你真的叫这个名字？”

张钰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着雷震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知道，以雷震子的修为和阅历，不可能看不出他有所隐瞒。可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叫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要说的消息。

雷震子似乎并不在意张钰的沉默。他的目光从张钰的面容移开，扫过他的周身，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仅名字是假的，连来见本座的都只是一具化身。”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平淡之中，却带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藏头露尾，连真身都不敢示人。你就不怕——本座一怒之下，将你这化身灰飞烟灭？”

话音未落，他背上的双翅微微一振，紫金色的雷光骤然暴涨，如同一条条电蛇在他身周游走。那雷光之中蕴含的力量，足以将寻常地仙劈得形神俱灭。天仙之威，可见一斑。

张钰却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拱手。

“天尊若要杀晚辈，尽管动手便是。”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只是——晚辈有一桩要事相告。天尊若杀了晚辈，这长城，恐怕就守不住了。”

此言一出，雷震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长城守不住。这五个字的分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镇守归墟数万年，亲眼见过魔族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亲眼见过道兵们在城墙上浴血奋战，亲眼见过六丁六甲被打散之后又重聚、重聚之后又被打散。他知道这长城对于封印、对于天地意味着什么。

如果长城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雷震子的目光沉了下来。背后双翅上的雷光收敛了些许，周身的威压也减弱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