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有人知道,赫连炀有病。
一种每逢天气阴晦,或者情绪剧烈波动时,就会发作的怪病。
发作时,他会神志昏乱,暴躁易怒,甚至控制不住地伤害身边的人。
清醒之后,他又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恐惧,常常死死攥着阿娘的手,浑身发抖地喃喃:「阿瑛……我又闯祸了……我又伤人了……怎么办……」
阿娘想尽了办法,遍寻名医,用尽良药,可就是治不好哥哥这种根植于神魂深处的怪病。
她没办法,只能默默地在每次哥哥暴虐发作后,竭尽全力地去收拾残局,用尽一切政治手段和人情,去安抚受害者,去力挽狂澜,试图弥补哥哥造成的伤害。
可后来,哥哥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皇宫上下,人心惶惶,流言西起。
那年,齐国派遣特使来访。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阿娘年轻时,在齐国短暂为质期间,结识的情同姐妹的挚友——田明姝。
田明姝本不必亲自前来,但她主动向齐王请命,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来看看自己远在西戎,处境似乎越来越艰难的挚友。
某天深夜,田明姝无意中撞见了赫连炀病发时的恐怖景象。
他将一名近身伺候的宦官,活生生从高高的楼台上推了下去。
第二天,田明姝找了个机会,秘密约见赫连瑛。
她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对挚友说出了极其冷酷,却也极其现实的建议:
「阿瑛,如果这病真的治不好……」
「或许,该考虑给他一个解脱了。」
「然后,你来做这个皇帝。」
「你放心,只要你登基,我田氏一族,必定倾尽全力,在东方为你稳固局势,助你坐稳江山。」
赫连瑛听完,沉默了许久许久。
她确认西周绝对无人偷听后,才缓缓靠近田明姝,将嘴唇贴近挚友的耳边。
向来坚强的她,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和颤抖:
「明姝……」
「他……是我龙凤胎的亲哥哥啊。」
「我们同日而生,几乎同时啼哭……」
「我们身上流着完全相同的血,共享着某种看不见的命运纽带……」
「我……我下不去手……」
「真的……下不去那个手啊……」
田明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巨大的震惊,随即化为了深深的理解和疼惜。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更紧更用力地回握住了赫连瑛冰凉的手。
而赫连炀,最终也没能等到妹妹“下手”或者找到解救之法。
他死在了萧演的叛乱刀下。
时间在寂静的追忆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瑛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牵起我一首安静放在身侧的手,然后将我的掌心,轻而郑重地按在了舅舅那冰冷的墓碑上。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重量的郑重,仿佛在对墓碑下的兄长轻声诉说:
「哥……」
「你看,这是我的孩子。」
「你的侄女儿,她叫芩之。」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我,目光里充满了鼓励和一种传承的意味:
「芩之,来,叫舅舅。」
我仰起头,望着那块承载了太多故事的沉默墓碑。
阳光透过松柏的缝隙,洒在碑面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我金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映着林间的光影。
我很乖地,用清晰而认真的声音,对着墓碑,轻轻地唤了一声:
「舅舅。」
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轻柔。
松涛声也低了下去,仿佛不忍打扰这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简单而庄重的相见。
阿娘牵着我的手,缓步走过这片沐浴在松柏阴影下的静谧皇陵。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香烛混合的特殊气味,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停在一座古朴的墓碑前,阿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这是我的阿爸,你的外祖父,你该喊……阿爷。」
我点点头,单膝点地,右手抚在心口,恭敬地对着墓碑唤了一声:「阿爷。」
下一座墓,阿娘的语气似乎更柔和了一些:
「这是我的阿娘,你的外祖母。你该喊阿奶。」
我再次行礼:「阿奶。」
继续往前走,是一座明显更高大,规制也更庄严的封土堆。
阿娘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这是我的大伯父,你该喊……大伯爷。」
我肃然起敬,依照最正式的礼节跪拜:「大伯爷。」
……
就这样,我跟着阿娘,一座坟茔一座坟茔地走过去。
她轻声介绍,我恭敬跪拜、称呼。
像是一场迟来却又无比郑重的家族成员介绍会。
只是听众,是这些长眠于地下的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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