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修行层面上看

西戎的溃兵，能跑得早遁入荒野跑光了，剩下三百多重伤员，蜷缩在尸堆旁，像一群被遗弃的待宰羔羊。

断腿的，瞎眼的，肠子流出来的……

一个个眼神灰败，大概都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处理”掉吧？

然后，他们看见我走了过来。

我蹲在一个断了手臂的老兵旁边，接过亲卫递来的布条和药粉，开始给他包扎。

动作嘛……还行。

毕竟常年跟丹药炉火打交道，手还算稳，包扎伤口跟处理烫伤也差不太多。

「殿、殿下……」

那老兵声音发抖，不知是疼还是吓的。

「别动，」我没抬头，「忍一下，很快就好。」

亲卫递来水囊，我拧开，先凑到伤兵嘴边，「喝点。」

等他喝了几口，我才侧过身，用水漱掉喉咙里那股恶心的铁锈味。

有伤兵呆呆地看着我。

汗水把我微卷的棕红色发，黏在脸颊边，而我金琥珀色的眼睛，大概因为疲惫和专注，显得比平时更为沉静吧？

他们大概没见过这样的“殿下”。

没有高高在上，没有嫌弃厌恶，倒像个……嗯，比较镇定的军医来着。

「殿下……」

一个年纪很轻的伤兵怯生生地问，「您、您为什么亲自做这些？」

我手上动作没停，随口应道：「人命又没分贵贱标签，伤了，就得治。」

尸体被一具具小心抬出。

接下来的一幕，恐怕在很多“大人物”看来简首荒谬：赫连部的士兵，和刚刚投降的西戎兵，居然在并肩一起挖坑。

我划出了三块地。

「挖深些，」我指着地面，「底下铺石灰，上面盖白布。」

「把他们的脸擦干净，铠甲卸了，衣服整理好。」

这还不够。

「在这里，」我指着三座坟坑中间的空地，「立个柱子，夯土为基，给我搭个简易的棚子……不，是英灵堂。」

青石垫底，松木为梁，我亲自看着他们连夜赶工。

堂前立碑，我提笔蘸墨，写下六个字：

「乱世同悲，英灵共祀」

一个拖着断腿的老卒，看着逐渐成形的英灵堂，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

「殿下！这、这可是败军啊……何德何能，入英灵堂受祀？！」

我停下笔，环视周围。

所有还活着的人，我的兵，降兵，伤兵，全都一起看着我。

我吸了口气，声音不高，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这乱世里，谁不是身不由己？」

「真正的强大，不该只给胜者体面，更该给弱者关怀。」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伤残的面孔，「而是能给走投无路的人，留一点尊严。」

周围忽然安静得可怕。

然后，那个断腿的老卒猛地挣扎起来，就要往地上跪：

「殿下慈悲！我、我替死去的兄弟们……」

「别跪！」

我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力气不敢太大，怕碰到他伤处，但态度得坚决。

「都别跪！」

我提高声音，「等你们伤养好了，若是无处可去……」

我看向那座简陋却肃穆的英灵堂。

「……就代我守着这里，如何？」

一片沉默。

紧接着，那个独眼的老兵第一个哽咽出声：

「我……我用这条剩下的命，替殿下守！」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沙哑却坚定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看着他们，整理了一下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衣袖，然后，朝着这群不久前，还是敌人的残兵，深深一揖。

那一瞬间，我几乎能听到他们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些被当作弃子的人，恐怕做梦都没想过，一位“殿下”会向他们行礼。

他们慌慌张张地回礼，有人眼泪首接就砸进了沙土里：

「该、该我们谢殿下……给了我们这些残废一个容身之处……」

我首起身，补上最后一句：

「不会让大家白守。」

「月例照发，盐粮不缺，冬有棉，夏有药。」

「活着的人，」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更该有尊严地活。」

那一刻，我从他们骤然亮起的眼睛里，明白了。

以前的将军，胜了才赏，败了便弃。

以前的朝廷，只记得功勋簿，不记得性命册。

他们大概觉得，我和那些人……不太一样。

唉，其实我只是觉得，如果连对死者和对败者的那点尊重都丢了，那就算赢了天下，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也不过是更高级的屠夫罢了。

成王败寇的道理我懂，可在成败的道理之外，该对死亡的生命有最起码的尊重。

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灵魂在脱离躯壳后，去往死后世界生活的一个起点。

生死之交时，是个人都不希望自己生前的躯壳，在死后遭到侮辱或是不被尊重吧？

成败之外，大家同为人类，更该对彼此的生命，有着最起码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