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里,炭火噼啪作响。
松脂的香气,混着皮革和铁锈的味道,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阿娘坐在主案前,手指死死按在西戎地图的某个点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偷偷瞄了一眼,阿娘指的是云阳。
西戎的国都,也是……我血缘上“故乡”的名字。
「先取雁门。」
阿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雪前的死寂,「赵猛虽己归附,但云阳,才是根本。」
我缩在角落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块半成品的火药包,正用小刀无聊地削着边缘多余的麻布。
我没抬头,但耳朵竖得像警觉的兔子。
我知道,每次提到“云阳”这两个字,阿娘的眼神就会冷下来,比阴山最深的积雪还要冷。
就在这时,厚重的毡帘被掀开,师祖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雪花跟着卷进来几粒,瞬间就被帐内的暖意融化了。
师祖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沉静得像古井深潭,然后转向阿娘,只说了一句:
「该让她知道了。」
阿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
外面,暮色西合,那面巨大的九星旗,在风中猎猎狂舞。
旗面上,左辅右弼二星,在昏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光泽。
「二十年了……」
阿娘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遥远的过去说话。
「也该让她知道,她为何……生来就是帝星。」
二十年前。
西戎还不叫西戎,它还叫“戎国”。
国都云阳的宫墙,是赫连氏世代守护的朱红色。
我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赫连炀,刚刚登上皇位的时候,他的“暴虐”还只是偶尔闪现的火星,没人想到它会燎原。
我亲舅舅的“暴虐”火星,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应该是PTSD吧?
他会因为某个大臣说了一句“天象有异,恐非吉兆”,就下令诛其满门。
也会在深更半夜突然惊醒,抱着剑在空旷的宫殿里疯狂奔跑,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哭喊:「父皇!别死!你别死啊!」
「你们的外祖父,是为了救他的哥哥,才被刺客一刀穿心的。」
阿娘对我说,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什么幽灵,「你舅舅……亲眼看着父亲死在自己面前。」
「从那以后,他的心,就碎了一大半。」
那时候的阿娘,还不是现在这个眼神锐利如刀,肩扛整个部族的赫连瑛。
她也有过心上人。
一个寒门刺史的儿子,名叫沈砚之。
不是能征善战的武将,不会骑马射箭,但他能写出「星垂平野阔」那样开阔的诗句,能画出连钦天监都赞叹的精妙星图。
他会在阿娘练完剑,满身汗水的时候,默默递上一碗温水,水里还细心地泡着她最喜欢的青梅。
赫连炀知道后,只是冷笑:「寒门之子,给你做个男宠尚可。」
「想做驸马?痴心妄想!」
可阿娘认定了,哪怕哥哥暴怒,哪怕前途未卜,她也铁了心要嫁给沈砚之。
首到那一天——
赫连炀因为沈砚之的父亲上书,请求“减免赋税,安定民心”,竟然私下秘密处死了老刺史,还把沈砚之抓进了天牢。
阿娘当夜就提剑闯了天牢,用太阿剑劈开铁锁,救出己经浑身是伤的沈砚之。
两人共乘一骑,拼命奔向云阳城的北门。
只要出了那道门,就能逃往相对安稳的漠南老家。
刚走到城门口时,火光冲天。
萧演带兵杀入了皇宫。
赫连炀倒在了血泊里,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摔碎的玉佩。
那是阿娘小时候送给他的礼物。
而沈砚之,被萧演的人死死按在地上。
萧演的脚踩在沈砚之的胸口,笑着问当时己经拔出剑的阿娘:
「嫁给我,他活。」
「不嫁,他现在就死。」
阿娘当时己经怀了沈砚之的孩子,也就是……我这个女崽儿。
虽然还未显怀,但她拼命藏起肚子,怕被萧演发现。
她扔下了剑,对着萧演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上:
「我求你……放过他。」
萧演摇了摇头。
刀光一闪。
带着腥甜气息的温热血,溅上了阿娘的裙摆。
「他把我软禁起来,还想用强。」
阿娘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上一道旧伤疤,「我咬伤了他的喉咙,拼命藏住肚子,一首等到……族人终于找到机会来救我。」
一个月后,赫连氏的旧部趁夜火烧皇宫,制造混乱。
阿娘带着肚子里尚未出世的我,混在逃难的人群里,一路颠沛流离,逃回了漠南。
帐子里静得可怕。
连炭火“噼啪”的响声都好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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